先「生活」,再設計



八月末,受邀擔任「2018 TID 台灣室內設計大獎」之「居住空間類」評審——自1996年卸下《室內》雜誌編輯主任至今,對空間設計由專業工作一轉而為業餘涉獵、欣賞,甚至於2013年因居宅全面翻修緣故再度成為業主,並從此角度寫下了《家的模樣》一書……這回,得能以評審身分重回專業領域,大量而全面地審閱住宅設計作品,所思所感深切良多。

比之昔往,第一最深刻印象是,美感的臻於純熟一致。再非如早年的各國各地各時期符碼語彙的一味堆疊拼湊駁雜,二十多年咀嚼淬練下,幾乎大部分作品,從形式到風貌都簡約俐落,圓熟老練到幾近整齊劃一。

但在這圓熟整齊裡,卻讓我不能不分外牽心、且不斷尋尋覓覓是,這一個又一個居家作品中的,生活痕跡:

屋主是什麼樣的人,是何身世面目個性?在裡頭如何起居作息?如何吃喝煮食眠睡盥沐遊憩行樂?如何與自然與外在環境聯繫區隔對話?是否明確展現出居住者對居家的實際需求、夢想和期望?是否勾勒出令人同願徜徉其中的理想生活提案或樣貌?

然後,不得不承認是,我所冀求找尋的,相較於鮮明強烈的空間設計理念、意圖與主張來,似是相對稀微甚至蒙昧不清。

這當然不光只是設計案、或說設計者本身的問題。多年來,即使離了設計職場,一直知道是,在台灣,或說在大部分的非西方國家裡,這始終是恆長存在的課題。

一味追求快速經濟發展下的高壓緊湊步調與浮面消費娛樂模式,不僅促使我們無力無暇甚至無心專注經營生活、思考生活、過生活;再進一步回歸到最初始,正如谷崎潤一郎於1930年代所寫作的《陰翳禮讚》一文中,對亞洲命運的深沈慨嘆:「如果東方發展出全然有別於西方的科學文明,我們的社會樣貌,或將與今日大不相同。」「別說是衣食住的式樣……不難推測,東方或可開創一個屬於東方獨自的乾坤。」

早從百多年前起,強勢西方文明的大舉入侵,迫使東方各國不得不以著非屬於自己的方式,憑空被動且飛速走向西化和現代;所因而造成的,既有文化、生活、思維方式和自信的流失,以及外來與本有間的長期扞格不入……點點滴滴均反映在我們的生活空間、甚至設計作品中——不管是過去的美感錯亂、以至現在的生活面貌與願想的模糊。

特別在台灣,回看過去,獨特的地緣與歷史處境加之重重反覆殖民宿命所淬礪出來的靈活機敏、隨遇而安性格,讓我們相較其餘南亞東南亞國家來,似乎少了些衝擊苦痛、混亂失序。 但相對地,當開始面對、正視、自問我們是誰為誰,何為獨屬我們的風格與美,如何以設計連結、展現甚至重建,屬於你我、屬於這片土地之固有風土、傳統與生活形貌時,卻也往往加倍困惑、失落。

評審過程中,我不斷想起陳冠華建築師在《面向大海的十字架》書裡所言:他認為,台灣居宅的現狀,「源自太快速的現代化過程中,生活本身和包容生活的家屋空間脫軌,處處衝突矛盾、成了不相干的兩者……」「需要比現在更長的時間和更多的努力,才能復原本來累積了好幾世代的智慧和經驗,和真實的台灣產生水乳交融的結合。」

而我想,此中解答,非單單僅在設計上。這許多脫穎而出的精采得獎之作,明明白白顯示,在技術專業和美感掌控上,顯然已經臻於嫻熟。

需要的或許是先停下腳步,不管設計者、亦或交付設計者,在設計之前,且讓我們先過生活吧!

我始終相信,居家是生活的容器。家的模樣、形塑了生活的模樣——反之亦然。

唯有真真正正扎根立足這片土地上,確確切切切切進入生活裡,如實面對年年歲歲季季月月晨昏日夕、每一時刻分秒的作息起居的最細微末節;而後,從中不斷觀照、琢磨、思索,像我屬我、能讓我徹底安頓自在、陶然樂於此中的這「容器」,大至形構格局動線、小至家具陳設器物道具,究竟都該長什麼樣。

答案,應在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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