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老的好



新書《日日物事》付梓前夕,問剛看過初稿的出版社發行人兼總編輯嵩齡,還有沒有什麼疏漏或可添加篇章?結果他答:「也寫寫廚房裡那台微波爐如何?」

讓我登時失笑。其實也不過就是一台平凡無奇普通微波爐而已,唯一獨特之處只在於:至今已近三十高齡了!因此,每有朋友來訪,瞥見這台「古董」總會大表訝異,訝異古早電器的持久耐用,訝異我的不動如山心如止水。

但事實上,這祖父級老物件在我家根本一點不算特例,以廚房家電來說,還有同期來家的烤麵包機,電飯鍋則是直到去年才不得不除役;更別提較無折舊使用年限的餐具壺具杯具鍋具廚用道具,以及出了廚房後,家具家飾、文具工具,比這年長的比比皆是。

就連被視為個人形象風格品味表徵的「門面」:衣服鞋子包包飾品,寥寥數件一用再用,陪伴十幾二十年以上也屬家常便飯事——所以,比我的微波爐還更常遭人側目驚奇的,是我的日常隨身包,就此一只別無分號,走到哪揹到哪,二十年來從未想過換新包。

是的。長年談物寫物的我,照理該極勇於求新追新,但真相是,我對舊物卻是無比執著耽溺……都說情人總是老的好,對我而言,身邊之物亦如是。

除了碗碟壺杯砵皿因有和各種不同香氣口感滋味色澤食飲、以至心緒氛圍情境穿插佐搭的必需,遂而雖一樣審慎,依然逐年緩慢添新;其餘,若是純粹工具實用之物,只要上手了合意了,就宛若今生認定般,除非壞損到修無可修或另有天大地大原因,否則絕不肯輕易淘汰離棄。

且即便非得換新——雖然在這日新月異時代裡似是越來越顯落伍艱難,也堅持先朝既有原有型號款式選擇考慮。

此中緣由,一者出乎持家上的慳吝:享樂領域裡,未圓的需圓的欲望願想委實太多,阮囊不豐,所有金錢心血精力預算全得花在真正刀口上,一點沒必要也沒能力在無謂處平白揮霍。

但更重要是,舊物,讓我感覺安靜安定、安頓安心。

這麼多年來,汲汲貪婪於各種無形體驗的我,早就在食物裡酒飲茶飲裡、還有旅行裡書海裡,將所有心神氣力與熱情縱情拋擲燃燒殆盡;於是,回到有形物件上,寧願只和最熟悉熟稔、且多年來逐漸摩挲累積出深厚默契與情味情致的舊相識相伴相處相依,不需磨合、不需試探、不需摸索、不需重頭適應,自由自在灑脫放開,任性直覺率意如常如昔生活作息起居……

彷彿窩在一個舒服得宛若無著無物無罣礙無負擔的安穩天地裡,人與心定了、靜了,才有力氣有餘裕有空間,在這紛呈大千瑰麗世界裡盡情張看、徜徉,同時,自得自樂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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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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