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甘味之夏(下)


比涼果子更涼,則是刨冰(かき氷)。夏日京都甘味處,無疑一片刨冰天下,從店前海報、布旗到店內餐桌上,顧盼盡是這涼透心一景。

かき氷,涼透心

且在好店名店裡,用的當然非是市井常見的鮮豔色素糖漿,而是好茶好紅豆好水果用心熬煉的醬汁,舒服可口,才是真正消暑。

但對我來說,主角從來不是醬汁,而是「冰」──磨刨得好細好細、入口就化掉了,一派京都空靈意境。

最誘人是所謂的「天然冰」,冬季高山裡引天然流泉注入深池,長時間低溫下緩慢結凍、呵護慢養而成;磨出的冰稱為「淡雪」,真的就如粉雪般在舌上瞬間消融無蹤,吃再多也不頭疼不發冷,只留下隱約的甘甜,回味無窮。

我們在「祇園 NITI」痛快享用了赫赫有名、由栃木日光冰職人「四代目 徳次郎」所製之天然冰,抹茶宇治金時&焙茶兩種口味,十足銷魂。另家則是和菓子老鋪「俵屋吉富」,冰體雖未如NITI 般神奇,但紅豆好好吃,也是一絕。

比之味蕾上的沁涼,換個場景,來到寺社或名宅景點中,一盅抹茶、一枚和菓子,以庭園與徐來清風為伴,又是另番絕妙之享。

這是京都甜點體驗裡最得我心、也是最閑靜的一類。通常與門票一起購買,加價數百元,便可在美麗庭樹園池圍繞的簷廊下,度過一段怡然甜美時光。

景致之動人自不在話下,茶點與菓子品質也不含糊;特別後者,多半來自鄰近重量級和菓子老鋪,回回都有驚喜。

唯一需留心只有,最好審慎避開人潮,尤以淡季與非熱門名勝為佳;比方這次來到的「無鄰庵」和「寶巖院」,時間運氣剛剛恰好,竟幾乎獨佔了整簷廊甚至整庭園,靜謐悠然,不亦快哉!

旬節月季,寓意高妙

京都季節甘味最頂點,每每讓我一次次驚豔癡愛的,當非各家和菓子老鋪最頂級最招牌的「上生菓子」莫屬。

材料雖仍一樣大同小異,但形貌取材月月季季皆不同,繽紛多樣,目不暇給。尤其數百年古都茶道文化涵泳下,使京都的上生菓子遠比日本其他地方來得更雍容優美、精雕細琢;不求逼真肖似,擅以抽象形體紋案描摩旬節寓意或當季風景花卉蟲鳥意象,每一枚都如藝術品般,引人玩賞再三、愛不忍捨。

此季,螢、青梅、牡丹、薔薇、枇杷、水景等夏季風物外,最耀眼是「紫陽花(繡球花)」,六月大街小巷遍見花種,也是菓子鋪必推主題。

嚐了多家,最愛是「嘯月」,沒有公開店面、只能前一天預約後前往取件的神祕小鋪;此季名作〈朝の露〉便擷取紫陽花意象,深深淺淺紫藍纖柔小花遍開菓子上,還點綴些許晶凍模仿清晨或雨後露滴殘留花上的景致,更添清涼意。

其餘,如「亀屋良長」的〈水牡丹〉、「俵屋吉富」的〈沢辺の蛍〉、「茶寮寶泉」的〈唐衣〉,以及「嘯月」的〈青梅〉、〈初夏の香〉……都是令人吟味不盡的佳作。

還有六月來京絕不能錯過的〈水無月〉菓子。

日本舊曆每一月份都有名字,對我來說,最能引發浪漫聯想的莫過於十月的「神無月」,以及六月的「水無月」了。名稱近似、但意思大相逕庭:神無月真的就是眾神全離家遠赴出雲大社聚會去了,故此月無神;然水無月卻是「水之月」,亦即梅雨之月,是「無 な」與「之 の」相似音演化所致。

依照京都習俗,六月最後一日,會舉行「夏越大祓」儀式,祈求下半年無厄無災;然後一起享用也名為〈水無月〉的菓子。

菓子呈三角形,下方以葛粉、糯米粉、砂糖等材料做成餅身,上層鋪覆紅豆。每到這期間,幾乎家家和菓子鋪都會推出作為主打;且有的極堅持傳統、只能月底領貨,有的則早早就開放購買。

於是,難得有機會入境問俗,臨別最後一晚、此行最接近6月30日之際,我們刻意在水無月菓子頗有口碑的「仙太郎」買了一份,帶回旅館珍重享用。

果如外表,滋味十分樸實;然就和所有上好老鋪菓子一樣,樸實中,從質地到素材風味表現都細緻,自有悠長滋味。

──祈盼下半年,依然繼續平安順遂而過…… 如同這菓子的美好寓意,我們也這麼悄悄許了願望。

 

京都,甘味之夏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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