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俵屋旅館(下)

京都•俵屋旅館(下)

身在榮之間,從內朝外看,視線的穿透與傳遞過程,需得經過一層又一層的,迂迴、醞釀、烘托與篩、濾:

天花板與屋簷的一重重層疊交替、往下往外次第延伸,紙障與屏幕的框取、界定,以至,窗外屋角下垂掛下來、高低有致的細竹簾的猶然錯落半遮掩……;靜觀玩味,意趣盎然。

經過這迂迴而終於得能映入眼中的,窗門外的庭園,竟也令人分外得能平心領會其不凡處。

我最愛的觀景角落是,落地窗畔、比榻榻米略低的一處狹長空間。這兒,地板下悄悄埋設了暖氣,赤足踩上著實溫暖舒坦;窗畔一張舒服座椅,不知不覺坐下了,抬眼,便發現,視線剛巧避過了大面窗正中央的紙障,庭園,就這麼一整幅直現眼前。

而這庭園,凝然端詳良久後,就能領悟,當然也絕非一任自然。老樹、碧草、庭石、綠苔、泉池、石燈、以至苔毯上稀疏灑落的幾片黃紅秋葉……,每一位置、尺度、比例,都經營得一絲不苟、完美無瑕。

這是,比天造地設,還要來得盡善盡美的「自然」,所謂巧奪「天」工,在此,正是淋漓盡致的定義與詮釋。

此之外,俵屋的細緻還表現在,屋內各處、舉目可見的各種小物小事上。

曾經讀過一篇文章,從日本「職人文化」的傳承角度談俵屋看俵屋。——是的,確實如此!人在俵屋,真的可以深切領略,這是京都各領域專業職人、工匠藝匠、百年藝鋪的精彩競技與表演場。

日本職人的競演場

出乎絕好的眼光和品味以及對京都工藝的熱愛,旅館主人佐藤年將無數京都、甚至京都以外的美好,悉數蒐羅、延攬、融入到俵屋裡來,且許多,都是歷經多年不斷討論、研究而生的量身打造獨家之作:

「高野槙」的木頭浴槽、「靜好堂中島」的障子(紙門)與襖(紙門)、「和染工藝」的和紙、「井居疊店」的榻榻米、「丸八真綿」的羽毛布團(棉被)、「平田翠簾商店」的竹簾、「古美術 柳孝」與「青華堂」的古董藝品、「明貫造園」的園藝、「花政」的花藝……

甚至,就連小小一塊肥皂,也大手筆找來「花王」操刀,揉合了兩百種以上香料調製而成;香氣穩重淡雅、質地綿細柔滑,人稱「俵屋石鹼」,早成京都聞名的伴手禮,聲名顯赫程度,竟與旅館本身不相上下。

即連,料理所使用的素材,也俱是各路京都食材名鋪老鋪的心血結晶:「富川」與「四寅」的蔬菜、「平野屋」的豆腐、「湯波半」的湯葉、「丸彌太」的魚鮮、「羽田酒造」的清酒……。所合而構成的宴饗,我覺得,與原本想像(或說期待)中的精工細膩、藝術般的演出略有些距離,而是內斂含蓄、沈穩踏實的呈現;於是竟也益發讓人,回味無窮。

更令人嘆服的是,俵屋的挑物選物眼界。

一點不泥古守舊,不少有著現代、甚至西方面目語彙的作品,只要風格能有共鳴,便都一一納入此中:流露北歐氣味的單椅、黑白幾何圖案的織毯、形式簡單卻摩登的布質小托盤……;合而綻放出一種,與京都其餘老鋪旅館大相逕庭的,既典雅又自信的現代氣質,非常迷人!(也有一說是,旅館主人佐藤年那曾在京都大學美術系任教的已故外籍攝影家夫婿,對此應有一定程度的啟發與影響……)

甚至,近幾年,佐藤年的品味版圖還進一步跨出旅館之外,轉過街角,小小巧巧、既優雅又時髦的生活小鋪「遊形」與咖啡館「YUKEI SALON DETHE」,各自以著迷人而獨特的風致,靜靜吸引著遊人前來,在此更深刻領略,俵屋的另一重風貌和表情。

——讓我因而從中油然感受到,京都之今昔未來的在此交會。

緊緊擁抱著古都千百年來的榮光與深厚傳統的同時,也不忘開開闊闊地,朝外看朝前看,努力追求、尋出,優雅立足現代、生活在現代的可能性,以及,得能自在安頓樂在此中的、獨屬於自己的步調與滋味。

而我想,這也是京都之所以令我如此眷戀迷戀不能捨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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