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丹,Amankora之旅(下)

和Amankora總經理John Reed聊起Amankora種種,他說,Amanresorts的負責人Adrian Zecha其實與不丹皇室一家已有二十幾年的交情了;而出乎對此地的深深眷戀傾慕,因此從一開始,Adrian Zecha就抱定了,定然要在不丹起建Aman的雄圖願心。

建構難度,超乎想像

只不過,百年來始終滴水不漏地護衛著不丹的王室,即使多年好友再三保證說服,卻仍舊百般遲疑猶豫,直到十三年前,才終於點頭首肯;Amankora的興建計畫,方就此展開。

而不丹Amankora的建構難度,在所有Amanresorts裡,也可算名列前茅。

首先,信守對國王的承諾,同時也是Amanresorts的一貫作風,旅館本身在環境與生態的保護與融入上,都花費很多心思,自行發電、自力排污,以珍重呵護這純淨之土。

而為了讓住客更深入而完整地探訪不丹,也首度採行同一旅館、多處分館的方式,「雖然都叫Amankora,卻等於是同時起建、經營六家旅館,大工程哪!」幾乎大多數時間都在各地lodge之間穿梭來回的John Reed笑說。

另外,由於不丹當地只見傳統建築,現代營建技術、工匠與材料極為缺乏,故而只好一律從鄰近的印度、泰國遠道聘請援引而來,心力與資金投入均十分驚人;即使完工後,維修保固也幾乎全得仰賴外力,辛苦程度,遠遠超乎想像。

旅行,不丹

不只在旅館建築與服務軟硬體本身,Amankora的迷人處,還有由他們全程帶領、照護的不丹行旅。

不丹全境皆山,車子在山間谷間的蜿蜒羊腸小道上一程程漫漫顛簸繞行。也因此,旅程,也以著如是悠然徐緩的節奏,不貪多、不趕場,往前邁進:

各地重要佛寺、佛塔、宗堡(Dzong,各城市的行政與信仰中心),山村、河谷、市場、農舍民房,以及織品、繪畫、工藝、紙藝工坊的參訪,梯田農村間的健行,河邊的射箭,騎馬登山、慢走下山……

虔誠信仰藏傳佛教、百年來與世隔絕的這寧靜國度,近年來,雖然在素以英明且充滿智慧的治國理念而聞名全球的前任國王用心推動下,開始逐漸對外一點一點打開視野與門戶,卻好在因著前進腳步的刻意減緩,遂而仍大多數保留了,不丹古國的原質原樣原貌:

觸目可見、隨風飄動的經幡,佛寺內外神情既凝神專注卻又純真無邪的僧侶,山間谷間、永遠那麼美麗卻又淳厚樸實的傳統房舍——就連施工用的圍籬、鷹架也是一律稻草編成、竹幹綁成;而行走橋上、道旁,還得時時讓路給突地成群晃悠而來的牛群——在這兒,動物與人皆平等。

還有,時值插秧季,這會兒,還是牛兒犁田、手工農作,一大家子人,一整排彎腰動作整齊畫一,梯田裡勤勤懇懇親手齊心插下秧苗……;——記憶裡幾乎早已然消失的景象,每每讓我再三回頭,凝神注目,留戀不已。

緩慢節奏,悠然生活

而旅館人員的精心設計,每段行程區間,均細心排入休息小憩時刻。遂而每天,車後總會隨行帶上一方野餐籃,時不時,便在一處風涼景佳之處暫時停下;由司機與導遊合力在草地上、大樹下、涼亭中、清溪畔,抖開一方涼席,然後,也許是一頓以西式、泰式或不丹式佳餚鋪陳而成的豐盛野餐,也許是幾樣點心、一盞好茶或咖啡,我們的許多不丹時光,就這麼,怡然而過……

而這中間,我們也因此發現,這樣的野餐,似乎也是當地人十分普及喜愛的餘暇休閒活動。

特別是假日時刻,總會看到不丹人們一家大小扶老攜幼,肩上手上背著提著和我們所使用的一般無二的保溫瓶、圓形多層不銹鋼便當盒,先到佛寺頂禮參拜,之後,田埂間、草地上、林樹下、山崖邊,大夥兒團團席地坐下來,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其樂融融。

這就是,不丹的生活、不丹的節奏、不丹的步調吧!

說真的,回顧整段不丹旅行,雖說造訪了當地不少歷史悠久的經典古蹟名勝,然若純以旅人角度來看,平心而論,相較於其他國家,並沒有什麼震古鑠今恢弘富麗絕代傳世令人五體投地終生難忘之作。

然最是讓我深深傾心處,卻是這,不丹生活方式。

是幸運嗎?百年鎖國,加之四週重重高山障蔽(當然,說不定還得「歸功」於這地區大體缺乏任何足以引起西方與周圍列強垂涎的資源物產……),因而讓不丹整個躲過了近代亞洲幾乎全然無從選擇無一倖免的西化、現代化命運。

然後,簡直奇蹟一樣,在這飛一般二十一世紀數位時代裡,時間,竟也真的就在這幽居山間的古老國度中,彷彿凝止。

於是,置身此中,我不止一次,心上灼痛著浮現幾許羨慕之情。

比起我們來,我很清楚他們少了什麼缺了什麼,傳統簡樸生活自有許多匱乏與艱辛不便,但是我更清楚,他們所擁有的,說不定,比起我們還要多上太多太多……

知道自己是誰,過著自己本有的生活,擁抱自己的根自己的價值自己的信仰,穿著自己的衣服,住在長得像自己的房子,唱自己的歌、跳自己的舞,踏踏實實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吃自己的雙手培育製作出來的食物……

(——說到食物,這些年來,領略體驗各方各國美味無數,不丹食物,著實樸素得驚人!辣椒是每一道菜的主角:辣椒煮起司、辣椒炒蔬菜、辣椒煮起司煮蔬菜、辣椒炒豬肉、辣椒炒牛肉……;然不丹的辣椒,不知為何竟然能夠香得這樣既複雜又脫俗,清亮透亮、馥郁奪人,讓我頓頓吃也吃不膩,直到此刻,仍然牽腸掛肚著幾乎要流淚一樣地想念。)

我始終難以忘懷,我在不丹所遇到的這許多人,在談到自己的生活種種,那樣單純美善、樂天自足的笑容。

過去,我總是相信,人之所以能夠幸福,是因為真真切切知道,自己要什麼;但不丹教會我的是,這還不夠,還得知道,自己不要什麼、不需要什麼;然後,勇敢面對,不受誘惑,能夠放下能夠割捨。

只是,我也一樣太清楚的是,這些,都只是大話。滾滾繁華塵世裡,命運不同,路不同,我們已然走得太遠,再無能回頭……

不丹,正在往前邁進

當然此行,依舊多多少少還是可以感受到,隨著門戶的一點點緩慢漸開,不丹正在前進與改變:

1999年有了電視與網路,2003年有了行動電話、可口可樂,觀光客人數從以往的一年不足三千、今年據說即將破萬。

現在的不丹,傳統樣貌的民房裡,有電視、有網路,仍維持傳統窗戶交易形式的店鋪裡塞滿了可樂汽水和家樂氏洋芋片,傳統服裝下口袋裡揣的是行動電話……

而待在不丹期間,我們還剛巧逢上第一次全國示範投票,舉國上下停班一天,人們紛紛湧向投票所,投下不丹人民歷史上的第一張選票。(但此次僅為假投票,真正的全國大選在2008年,之後,不丹將正式走向君主立憲民主制度)

對於正在發生的轉變,不少不丹人感覺不安甚至抗拒,「我看過別的地方的選舉,民主,好像是說謊的開始?」提到正在逐步形成的多黨政治,我們的導遊問我,「而且,為什麼一定只能選一邊,這黨要經濟發展、那黨要環保、這黨要堅守傳統,說起話來都是自己最對別人錯。我不懂,不可能只有一邊是對的啊……」

聽著他的問題,雖自詡為民主國家子民、卻也一樣困惑的我,除了無言仍舊無言。

只能指著看起來與平民住家幾乎沒有太多差別的、國王的住所,告訴他,走過那麼多國家,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儉樸不起眼的「皇宮」,他們運氣真好,百年來,代代國王不求為己不貪私欲,但誰知道,下一個百年,還能有一樣的好運氣?

我不知道民主是不是一個比較好的方法,但至少,自己的未來,可以讓多一些人有機會一起來決定……

然而,我更知道的是,比我們晚了一百年才開始往前邁步的不丹,走在我們曾經走過甚至走錯的路上,定然會比過去的我們更清明更篤定,比我們更明白哪些才是重要、哪些不值得追逐、哪些必得小心翼翼珍重呵護萬千不能失去……

祝福不丹!這喜馬拉雅山腳下的寧靜喜樂之土。

我的心,真的就這麼一部份,遺落在這裡,只望,有朝一日,再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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