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酒的旅程

葡萄酒的旅程 (2004.09.07)

以上是我的眾多葡萄酒探訪旅程裡,極其典型而平常的,一天行程。

「不無聊嗎?」「不膩煩嗎?」「怎麼喝得下啊?不會醉死嗎?」許多朋友這樣問我。

醉死倒是不至於啦,行程裡看似頻繁的品酒活動,事實上,除了午、晚餐的佐餐酒外,大部分的葡萄酒都吐進吐酒桶裡了,真正倒進胃裡的葡萄酒,並不如想像中多。

對我而言,這看似千篇一律的每日旅程從來不曾形成困擾,反而成為我最興趣盎然的部分。

——「飲葡萄酒就像是一趟美麗的旅行,小小一只瓶,宛如一具最敏銳的記錄器般,將產區當地的歷史、人文、地貌、水土、風物,甚至該年氣候、雨水,甚至釀酒師的氣質脾性均悉數封存在內,不待親身前往,舉杯啜飲間,便歷歷呈現在目,任你自在神遊……」許多許多年前,初次採訪並因而結識了我那亦師亦友的酒友林裕森時,我在文章裡,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而雖說後來,這段話對我一直有著至深的影響,令我之飲酒看酒,除了酒本身的顏色香氣味道結構層次餘韻之外,與產區產地的自然風土人文的呼應,也始終是格外牽動我心的要素。

但當時,初入葡萄酒世界的我,乍聽來卻仍不免有些懵懂;即使逐漸一年一年喝得多了,一步步能夠分辨法國波爾多的嚴謹衿持、布根地的纖細優雅,義大利托斯卡尼的陽光燦爛、Piemonte的雄渾豪壯,澳洲的飽滿豐腴,阿根廷的甜潤可口……

然而,卻還是等到開始踏上旅途、開始來往行走於各個葡萄酒鄉間後,才算真正瞭然了,這許多氣味各異的葡萄酒與這許多風貌各異的國度與土地間的,其中聯繫。

葡萄酒,真是一種完全無法脫開土地、脫開自然的酒飲呢!就在一個接一個不同地區、一個接一個各具特色的酒莊拜訪裡,我於是開始有了這樣的領悟。

我總是很欣賞歐洲產酒國家從古早便嚴嚴格格規定下來的產地認證制度(如法國的AOC、義大利的DOC):葡萄酒的名稱、等級標示,甚至是該用什麼樣的葡萄品種、用什麼樣的方法來釀,完完全全,由葡萄園的所在、位置來決定。

讓葡萄酒,就真真正正的,成為人與自然與土地的共同攜手孕育的美好產物。

比方我的第一次葡萄酒之旅,那是2001年夏末在法國的隆河區,我們沿著隆河谷地,從北一路向南;隨著陽光的益發熾烈、氣候的益發暖熱,葡萄園與酒莊們,遂從北部的沿河兩岸坡地向陽、向河谷分佈,漸漸地自山坡一路開展蔓延到平地;而酒的滋味,也因之從原本的端莊紮實而越來越奔放越明亮佻達。惹得即使向來喜歡纖細優雅風格多一些的我,到現在,每回喝到對我而言著實太過繽紛太過妍媚的南隆河Grenache葡萄酒,也總要因著那曾經深深傾倒過的、美麗無匹的普羅旺斯風光於心版上的同時揚起,而不能不笑逐顏開心悅誠服。

然後,接下來是同一年秋天在西班牙Rioja,大多不見其他國家酒區所常有的,嚴嚴密密將葡萄藤綁上了Y字型或一字型的棚或架,葡萄園滿山遍野恣意生長著;因而那自在的愉悅的酒滋味,遂與西班牙人們西班牙食物那一逕輕鬆率性無入不自得的樂天放懷脾氣緊密連結起來,一一成為我難忘的回憶。
然後是2002年的紐西蘭,這片渾然天成、卻也同時是這國度裡所有人堅持守護的純淨之土;故而在酒裡,也格外保留下彷彿從葡萄裡直截醞釀出的纖細純美、但又不刻意獻媚討好的清新氣質;一飲入口,便覺那曾經眼見曾經領略的、澄澈澄淨得彷彿不沾染一點塵埃的天空、草地、森林、湖水歷歷,令我由衷懷念不已。

然後是2003年的義大利,簡直震撼教育般,18天裡,從擔任「Concorso Enologico Internazionale」世界葡萄酒大賽的評審,五天裡每天五十幾款酒、且每一款的評分都需在短短數分鐘內完成,火焰大挑戰一樣不間斷不停品酒;還有一年一度義大利Vinitaly葡萄酒展參觀,一樣是五天裡數也數不清眾多攤位間穿梭著喝個不停聊個不停;最後是義大利東北部Veneto省內的Soave、Valpolicella、Bardolino,以及更北的Trento省的Trentino等產區幾處酒鄉的實地探訪……。彷彿整個人從身體到心靈到思維,都讓或金黃或殷紅的酒汁給浸透了,雖說收穫無窮豐富,卻也更加震懾於葡萄酒領域的紛呈多元浩瀚廣博,震懾於人之身處這無邊世界裡,確然渺小。

然後是今年才剛剛完成的加州酒鄉之旅。與歐洲經驗大不相同,在這裡,不管是一排排森然羅列、隨著坡地條件的變化而整齊改換方向的葡萄樹叢,務求能夠得到最好的風和陽光的照拂;經常可見、大肆開挖的人工湖,提供了上等葡萄園所必須的水氣和反照;酒窖裡數量驚人的簇新法國的美國的俄羅斯的橡木桶,給予葡萄酒香草般誘人的質地和香氣……;感受到的是,新世界葡萄酒國家所特有的,人的意志人的作為果然勝天

也因此,直到現在,葡萄酒於我而言,從來不只是一瓶一瓶的酒;我之看葡萄酒,也從來不是名家分數的高低、不是知名酒莊昂貴酒款的顯赫懾人,而是一幕幕的,酒鄉風景

而每一回,每每執起一杯葡萄酒,啜飲入口,曾經親身經歷體驗過感受過,亦或是仍無緣親炙、仍在嚮往中的彼地人事地物風景,便一點一點地,隨著揚起的酒香、隨著酒的每一種味道每一重層次,點滴浮現眼前,比任何圖片、文字的描繪記述,都還要真切深切,還要悠長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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