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飲食記憶的長河

常常覺得,人的記憶真是奇妙的東西。

比方,另一半總能將兩人自相識以來的每一種紀念日、週年數記得牢牢,然後不時以考問 + 碎念老記不住的我為樂;可是,卻全忘了當年首度一起出國,回程因搭機緣故在哪個城市停留——而我,竟甚至連那日遊船河時飲的是哪一款酒,以及對酌之際他所說的話,全都印象無比清晰。

是的。回想起來,我在與食物相關的事物上,記性似乎特別好。

原本天生迷糊善忘個性,見過的人看過的名姓聽過的歌曲以至日常身邊大小事,每是一回頭過眼雲煙轉瞬就忘;然而,曾經嚐過的食物,不管再久以前,特別是曾經撥動我的味蕾的,無論是口感滋味香氣餘韻本身以至圍繞周邊的環境景物人事話語,總能深鏤心版,久久不忘。

箇中緣由雖應是出乎對食物的熱愛,然我想最關鍵還有,飲食此事其實是一種多感官的交會,享用之際,眼看、耳聽、鼻嗅、口觸、舌嚐,最終,從心領會而後感動……

這樣曼妙的一趟感官旅程,一旦專注周遊過,便難再拋卻。

而我總是相信,我對我這一路走來的人生始終自信確實幸福滿足,便是因著能夠擁有同時緊緊牢記不曾或忘,這太多太多數不清說不完的美味時刻:

我記得幾乎不下廚的媽媽為小時候因挑嘴而任性著不想吃飯的我親手下廚煎的那一枚蔥花蛋,台南本色,加了許多糖,是一種甜滋滋的溫暖。

我記得向來偏疼我的外婆,每年夏天一定刻意做了送來的杏仁豆腐。和現在市面上的杏仁豆腐不太一樣,杏仁香中,透著以洋菜凝結而成的爽脆咬感。

我記得喜愛西餐的阿姨姨丈帶我上早年出身美軍俱樂部的主廚職掌的西餐廳,端上的菲力牛排外層裹了一圈培根,鐵板上吱吱響著、噴濺四溢出濃厚馥郁的燻味與脂香。

我記得中學時第一杯泡沫綠茶,八塊錢換來冰涼沁爽的香與甜,以及身邊同學們的邊喝邊親暱嬉笑打鬧。

我記得每日放學後,踩著腳踏車經過家附近我極愛的小麵攤的那一回又一回的掙扎。掙扎著猶豫著今天到底是要就這麼乖乖回家,還是甘冒吃不下晚飯遭媽媽一陣念叨的風險,也非要再享受一次那沙茶香肉燥醇意麵爽滑?

我記得剛出社會不久,和另一半第一次在台北上法國料理餐廳時,初次嘗到真正的焦糖布丁。那刻,以湯匙輕輕敲開表面的糖片,連同下方的布丁舀了入口,脆與軟、熱與冷、微苦與香甜……怎麼可能!這許多截然兩向的味道覺知,竟能如此微妙地在一口裡相互交揉交織?當堂,激動落淚……

我記得每一碗台南的牛肉湯。更記得其中一次,隔得稍久未返鄉,清早和妹妹一起去了某小攤,當一筷柔嫩中泛著如花般的芬芳入口剎那,不知怎的,胸中突地複雜泛起些許,欲泣般的觸動與感懷……

——所以,從來在衣服鞋子包包珠寶化妝品電子用品上總是無比慳吝的我總愛說,美食對我而言,是這世上最划算最值得的投資。

畢竟,所有實質有形的物件總難免會舊會老會遺失會過時,唯獨食物,嚐過了吃下了,點滴俱化為唯我獨有獨擁獨享的回憶。

而且,人的記憶之最神奇處還有,美好的部份往往比挫折的痛苦的要留得久長;因此,即使只是味覺上微微地、如蜻蜓點水般地一瞬輕觸,然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歲月積累,每一次回想,都震盪出更深更廣更圓大的漣漪……

而後,終究在時間的長河裡成為無可抹滅的,至福一章。直至滿頭銀絲齒牙動搖時刻,相信,只要記憶的能力還未消逝,回首回味,越加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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