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滋味,是原味

「可以請你用一種味道,來形容台灣的料理嗎?」

「?」

「比方泰國料理是酸辣、四川料理是麻辣、印度料理是香料……,台灣呢?你會怎麼形容台灣的料理?

「…………」

前陣子,在朋友的託付下,帶著一位遠道前來尋找素材、打算為台北寫作專書的國外美食作家,花一個晚上的時間,在台北四處逛逛吃點道地台灣味。

 
   

車行間,他問了我這樣的一個問題。然而我,瞠目無言良久,腦海裡閃過千百種意念,卻是怎麼樣也無法歸類出一個,立即的清楚的回答。

究竟,要怎麼樣告訴異地人們,什麼樣的滋味,才是台灣的滋味呢?

當然知道這問題應不一定有標準答案,正如我也無法單單就用一個味道、輕易地描述日本料理、法國料理。

更知道台灣美食是錯綜複雜的歷史、地域交會融合薈萃的結果,絕對不是隻言片語甚至這一時半刻能夠輕易涵括的。

然而,對於一個,只短短盤桓數天、想在最短時間迅速捕捉一個概括輪廓的旅者而言,我究竟應該,給他一個什麼樣的解答?

「啊,我要吃這個!」——還在思考間,旅人突然發了話,手指的是,我當作見面禮物送給他、我的第四本書《台灣生活滋味》裡的一箴料理圖片……「還有這個、這個、和這個……」

不待我們費神,旅人顯然有自己的想法。於是,我們從「常青餃子館」的鍋貼酸辣湯炸排骨炒土豆一路吃到「美景」的川味擔擔麵和抄手,之後,他央求著要見識「最在地的台灣麵」,所以去了「金佳美食」吃麻油雞麵線與米血;甜點則以鄰近的「苦茶之家」的蓮子蜜芋頭做收。

不曾殷殷追問旅人的感想,然而從每一道菜入口時,他臉上或口裡的驚訝或讚嘆,我想,或者,他已多少尋著了,期待的答案。

之後不久,另位日本漫畫家友人來台,同樣以台灣美食作為此行重點;由於自己曾在他的作品裡獲得許多許多的感動和啟發,出乎幾許感謝的心情,還有更多真心願他能夠藉此更瞭解台灣的祈望,我自告奮勇承擔下了這幾天的美食導覽工作。

行程安排主要集中在台北與台南兩地。沒有刻意,只是依隨地緣依隨心情,直覺地領著漫畫家一一造訪幾個我自己喜歡、也覺得能夠嘗得出特色的地方。

台北的部分,我們去了迪化街看南北貨食材,在「明福台菜」吃佛跳牆、炒山蘇、煙燻豆腐鯊、炒魚肚,在「王德傳茶莊」喝了幾味極難得見的台灣好茶,在「咖啡實驗室」品了幾道自家烘焙的單品莊園咖啡;去了「鼎泰豐」,這個日本人們絕不錯過的台灣美味朝聖地;還去了「阜杭」吃燒餅油條蛋餅米漿甜豆漿鹹豆漿,買「新記南京板鴨」的燒臘三寶飯當便當。

台南呢,以「福泰飯桌」的滷肉飯、蝦捲、魚皮湯為起始,一路從「阿浚師魯麵」、「金得春捲」、「富盛號碗粿」、「石精臼蚵仔煎」、「阿松豬舌割包」、「茂雄蝦仁肉圓」,吃喝到「義豐冬瓜茶」,「莉莉水果店」的蜜豆冰、木瓜牛奶、薑末醬油蕃茄切盤,以及「魚羊鮮豆」的卡布其諾咖啡,還採買了「明興商行」的烏魚子、「松村燻之味」的各樣滷味;晚餐則是「朝」記的清湯羊肉爐,並以安平「同」記豆花作為這一整日簡直火焰大挑戰一樣、密密麻麻的美食探訪的尾聲。

然而,就在這樣的過程裡,我卻也跟著一點一點徐徐咀嚼出,這一道一道、看似五花八門各見風致的美味,所合而交織而成的,台灣的滋味。

「台灣的滋味,是『原味』。」——如果再一次詢問我,同一個問題;我想,我會這樣回答。

那是簡單的、樸實的、常民百姓的,卻也是真摯的真淳的、單純裡卻別見用心與真心,作工與修飾或者並不精巧華麗創意紛呈,卻能聰慧而率直地直見好食材的本來質地本來面目的真滋味。

 
     

說來,走過多少國家,深有感觸的是,真的很難看到有一個地方,能夠在庶民飲食的範疇裡,擁有這樣多的變化和選擇。

也許是肇因著獨特的、早期移民為主的住民背景,冒險進取、直截率真的民族個性,加之四面八方異地文化的交揉匯聚,孕育出特有的,簡單、輕巧、新鮮、平實為美的飲食個性,與多元多樣多采多姿的常日飲食風貌。

「小吃」,我始終很喜歡這個字眼。「小」這個字,包含了份量上的小、少,形式上的簡約、單純,動作上的快速、輕捷,價格上的平易、廉美,氣氛上的親切、隨性……。

從這樣以常民小吃為本而漸次延伸發展成形的飲食文化出發,在我看來,故而能夠格外清明真切地窺見、洞悉,存在於飲食裡的本來質地與內在韻致;所以,轉而投注於其他各美食領域和層面,表現也每每準確、精彩得讓人驚異。——比方在茶與咖啡裡,台灣飲家們所專注構築出來、每每震懾四方的驚人品味成績,實是其來有自。

而我總也認為,台灣飲食文化裡,最燦爛最迷人最值得珍視,也是我最希望能夠讓無數對台灣深感興趣的異國朋友們、以及我們自己,瞭解的部分,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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