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適圈裡的,荒野之愛



年初,跨年交替時刻,照例審視過去一年來的閱讀,從中選出最喜愛感動難忘的十本書,發表於個人網站上,和讀者們一起分享。

有趣的是,檢點此次書單,所選之書類型分布與往年明顯不同,主題旅記竟高達六本之多,且其中三本:《攀樹人》、《路:行跡的探索》、《故道》,都與荒野自然有關……是去年已達空前之高壓忙碌難能喘息步調下,困守案牘之際,所屢屢萌生的遠逃渴望所致嗎?

無論如何,每一本都徹底撫慰了我,展讀之際,總能剎那忘卻此刻身在何處,意念與想像一次次不斷曳颺到他方,在山林野原荒漠甚至湖海間跳躍馳騁,身不能行,心卻已縱情翱翔。

事實上,這樣的嚮往,從來不僅僅止於閱讀上。身為摯愛旅行之人,多少年來走過多少地方,越來越發現,隨歲齡增長,越是憧憬遺世獨立遠離塵囂的地方

愛村鎮郊鄉遠勝都會大城,愛深山林原曠野孤島又遠勝村鎮郊鄉。特別沈醉於所謂的「極境」:沙漠洋海荒野雪原深山……極目望去,最好人跡人煙都罕見;弄得一年年行腳越走越偏遠,且翻看未來夢想清單,此類景點之所佔比例也有逐步拉高趨勢。

「欸,你是不是小時候遭遇過什麼創傷?弄得現在這麼避世怕人孤僻絕決?」有回聊到此,竟有朋友如是打趣。

並沒有。雖說天生宅女個性,自小到大頗不擅長人際相處,龜縮自己的天地裡永遠比人群中舒坦自在;但即使如此,我對世事人事從來抱持熱愛與相信,從不曾萌生任何厭棄逃避心緒。

唯一原因,純粹只是衷心喜愛簡單和安靜,特別是被自然包圍的簡單和安靜。

當然明白知曉,一如這許多我愛讀的自然書寫裡的刻劃與探討,「自然」不單單只有單純寧靜,事實上潛藏著太多的複雜、危險、嚴酷、殘忍、詭譎不可測,然那弱肉強食無常難測裡,自有生生不息的奧妙循環與秩序。

——光是凝神注視這交錯著複雜與沈靜之美,便已夠流連忘返、無窮玩味,是我如此執迷於荒野極境之旅的原因。

但必須坦承是,我之沈醉耽溺的,也真的就光只是「凝神注視」而已。所以,所選三書主題,不管是攀樹、健行都和我無緣,四體不勤、懶散怕累懦弱無勇且還貪圖逸樂之徒如我,向來能到能至的荒野,都是「舒適圈裡的荒野」。

多虧近二十年來旅館旅遊業的奮勇四方拓展極致可能性,各種想得到想不到的遼遠地域都一一設下據點,無法設點的,還以營帳甚至舟車等可移動兼住宿的交通工具達陣;讓文弱貪安旅人得以在大致舒適、甚至極享樂極舒適的保護呵護下,與荒野與極境悠然親近。

雖說年輕時對此難免多多少少略覺羞赧甚至懷抱罪惡感——特別在那些彷彿不赤貧赤足勇走天下便不叫旅行的義正辭嚴背包旅人面前……但一年年過去,已然越來越能釋懷且漸漸理直氣壯起來。

是人與自然與這世界相遇交會的一種方式、也是看世界走世界擁抱世界的一種角度,各安其緣其性、隨分隨心,自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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