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美食的價格

最近,某本雜誌找我談談,有關「天價美食」這檔事。

意在尋求,如果不惜代價,美食的絕高之境,究竟在那裡。

這確實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課題。

的確,一直以來,我在許多人眼中,似乎始終有著願為美食一擲千金在所不辭的形象。

而是的,我常開玩笑說,我這人呢,雖沒什麼太大物欲,不過顯然食欲和玩心過剩,因此,常日生活裡的各樣開銷均力求儉樸甚至可稱慳吝,大部分收入,全都任性地拋擲於美食與旅遊上頭;只要是好奇的、喜歡的、熱愛的,若是能力可及,都渴望能夠嘗試看看。

遂而,我也因而擁有了許多,以一般眼光衡量,或許是完全世俗認定以外的,奢華飲食體驗。

但回首過往,我仍不得不承認,今生裡不少曾讓我震懾感動、直見美味絕高之境的難忘飲食經歷,有極大比例,都發生在這些奢華體驗中:

我曾深深驚異於才只一枚就要花上數百台幣的法國「Speciale Gillardeau」生蠔那前所未見的奇妙爽脆口感和芳醇鮮腴的甘美。曾沈醉在少許一百公克就要近百歐元的義大利Zibello產Culatello火腿那如花、如木頭、如堅果、甚至如蜂蠟般繽紛多層次的香氣與款款綻放的鹹、鮮、香、甘、甜交融一體的曼妙滋味。也曾在不含酒水就得數百歐元一餐的歐洲米其林三星餐桌上,衷心傾倒於主廚出神入化已臻藝術極境的華麗演出。

我愛極一百毫升就要百多歐元的義大利Modena 25年以上陳年傳統巴薩米克醋那只消一兩滴便能讓整盤菜餚剎那豐饒發光生香的神奇魔力。戀上要價足有一般市售鹽十數倍以上的法國布列塔尼Guerande鹽之花那圓潤輕柔、回甘悠長的鹹味與微妙韻致;更著迷於價值百倍於普通家用砂糖的日本手工古法精製之「和三盆糖」那極其優雅甘潤的甜美。

很瘋狂嗎?也許,在許多人眼中看來是如此。

然而,我卻是越來越沈溺沈陷此中,甘之如飴,樂趣無限。

把錢花在美食上實在太划算了!——我總是如此不斷強調著。

除了少數拍賣市場上喊得價比天高的頂級酒類之外,天價食品食材,雖說光看數字不免叫人驚呼咋舌,然事實上,只消細細推敲價錢就知道,比起這世間太多太多其他高價奢侈品,豪宅、名車、名錶、名牌包、珠寶……,以至窮奢極侈程度往往難以預料的揮霍行為如豪賭、情婦、私人飛機、私人島嶼等,相較下仍舊可說廉宜,適量少許享用,絕不至讓你傾家蕩產。

最重要是,只要那麼一次、一點點(再美味的東西吃太多都會發膩,謹記不要貪多,質重於量,適飲適食為佳……),那味蕾上感官上無與倫比的震懾悸動與無窮回味,絕對足夠讓你終身難忘。

吃下去就是你的!豪宅名車會舊、美人會老、包包與珠寶會過時,然曾經心折過感動過的美味記憶,卻是歷久彌新,且隨著歲月的積累,而越咀嚼越芳美。

最重要是,我總也認為,撇開少數一時哄抬狀況不論,飲食之「價」與「值」之比,也是所有高價消費品中表現最優越的:

陳年傳統巴薩米克醋,由來自義大利Modena當地之百年醋工坊至少12∼25年一年年悉心照料、添桶換桶,方能點滴凝聚而成。日本的和三盆糖製作過程完全得手工提煉搓揉整整一星期以上,並經天然乾燥後才算完成。

法國Speciale Gillardeau生蠔在長成後還需放進以舊式黏土鹽田改建而成、名為「Claire」的培養池裡頭再予「精煉」過,從頭到尾至少四年時間、共五十九道精工養殖手續才能上市。義大利Culatello di Zibello火腿,需以在地稀有黑豬之後腿近臀部位淨肉,醃漬八到十天後牢牢縫捆入豬膀胱內,風乾四十天後再於古老地窖中進行一∼三年以上熟成,方能完成。

——說真的,同樣的心血付出,若換做是一件名牌衣服、一支頂級名錶,標價必定高得無法計數,又豈是數百歐元、台幣能夠打發?

但當然,雖說始終不計代價不停追尋著各種各樣的奢華之味,也確然在此中一再經歷飲食之審美視野的更上層樓;然我也從來堅定相信,價格,與美味的感動之間,絕對不是定然成正比。

食物之所以昂貴,原因頗多,有的是如前面所述,由來自獨特的風土地域條件以及人之心血、精力、工法、傳統、智慧與時間的重重凝聚積累,怎麼樣都不可能便宜。有的則是供需的失衡,比方新興國家新富階級的全面崛起,造成波爾多頂級莊園葡萄酒價格的一日千里便是一例。有的則是流通過程的所費不貲,千里外季節限定新鮮食材遠渡重洋迢迢一日急送,過程中的交通、保鮮等人力物力開銷,都得往末端價碼上頭堆加……

一旦瞭然箇中緣由,你就會知道,價昂只因「得來不易」,遂而「可貴」。

高價美食固然是我們的美味世界裡一種值得追尋的壯麗風景,然事實上,除此之外,你我身邊周遭,卻仍然有著太多太多,因著在地、量多、容易取得,故格外平實平易、俯拾即可得的好味道。

我總愛說,在我心目中,一碗台幣不過二三十元、我台南家鄉的滷肉飯,與巴黎一頓米其林三星主廚親手炮製的萬元大餐,高下地位、此中所展現的藝術性、以及能讓我折服涕零程度,可說不相上下;甚至,若再算上親切熟悉等情感元素,前者還有以過之。

而若是嚴格論教,一碗台南滷肉飯,可也是來得不易哪!那是數百年來整個城市之生活與文化氛圍滋養涵泳,百年老店數代傳承、認真堅持,還有,這城市人的多年珍重珍惜守護,方能達致。

價格,從來不應該是評判或選擇美食的唯一指標。

關鍵應該在於,能否真正撩動你的味蕾,與心。

只懂得一味在價格上追高與誇富,把飲食之樂拿來當作身分或財富的裝飾與炫耀品,只會讓你離真正能夠感動和溫暖人心的美味,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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