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見自然,與自己 — 近期幾本書之讀後記



《生命不可過濾》.林裕森.積木


二十多年來,從第一本《葡萄酒全書》開始,裕森的作品本本都拜讀,一一獲益匪淺;然此書,卻無疑是此時此刻的我,讀來最受觸動的一本。

沈醉葡萄酒多年,但相較於茶或其他飲物,我在書寫上卻始終稍有保留;只因太清楚自己在這類項上的其實無比偏執,與主流口味和喜好差異太大——或許因從茶跨足而來,遂在審美上愛澄澈淨雅高遠之韻遠勝濃厚磅礡,對服膺風土之釀也多幾分另眼相看;當然更可能因全從佐餐著眼,遂清新爽朗寬容之飲明顯更得我心。

故而展讀過程,可說章章篇篇、字字句句都準準碰在心上,不僅印證原來吾飲不孤,也更深入窺見、領會、學習了,當真正忠於風土自然、忠於酒飲本質本身,所能得著的本真自在、生氣開闊。

裕森說此書是他「因自然派革新運動而起,對於近三十年來所學葡萄酒知識的反思與自省」,而他這幾年除了寫作之外的各種致力與疾呼,也確確實實都聚焦於自然酒的推廣上。

但我卻並不想將之單單定義為一本「自然酒之書」,在我看來,《生命不可過濾》最動人處應在於,全然從葡萄酒的角度,清明展現、誠摯回應,近二三十年來全球飲食界風起雲湧的回歸思潮:回看過去、連結土地,追求更貼近自然、貼近人、貼近生活、貼近世界與生命的多樣,同時,謙遜接納更寬廣無制限的風味與食飲樣貌的可能性,深心相契共鳴。

 



《橘酒時代》.Simon J Woolf.積木


雖說明確感受到,身邊葡萄酒同溫層內層外,對自然酒與橘酒風潮的觀感落差委實大得足以令人耳鳴(笑);但一如此書書名和內容,依舊可以清楚嗅聞到,嶄新時代、嶄新品飲美學,正活力勃勃崛起、並即將草偃風行。

身為沉陷其中多年的愛好者,關乎自然酒的書讀過多本,但此書無疑提供了另一種、我認為是更直截的觀看角度,藉由此波狂潮中分外旗幟鮮明且深具代表性的一類——「橘酒」的身世源流、學問門道,以至釀酒人們的經歷面貌、理想理念的勾勒和呈現,進窺此領域的發展梗概與追求。

尤其直入我心是,清晰點出了自然酒的既返古又反骨的獨樹一幟特質:一方面往回追溯、一方面革新當下,在這個人類科技與技術高度掌控一切的年代,極力尋求、探索,更踏實綿密回歸自然、擁抱風土、連結過去,以及此中平衡與進境之道。

讀來深有感發,同時,一路飢渴垂涎、好想馬上來一杯!

 



《在雪豹峽谷中等待》.Sylvain Tesson.木馬文化


去年讀得極是入迷的《貝加爾湖隱居札記》作者Sylvain Tesson的另一作品。有別於前書的在隱居和靜觀中凝思自然、照見自己,這回,是一趟迢迢追覓追尋。

——在攝氏零下三十度、海拔五千公尺高的青藏荒原上,不斷走踏、搜探、花費長長時間蹲點靜候,企盼、守望著雪豹,這已然世間罕見其蹤的古老存在的「顯現」。

然而在這尋覓與靜候裡,那覺知、那凝思、那照見卻似是更深刻而遼闊,遂而比之《貝加爾湖隱居札記》來,書中之自問自省、雋語哲思也更顯綿密而宏遠,讀來不禁一頁一停,咀嚼再三,久久回味。

展讀過程中,我總忍不住反覆翻回書前所附兩幀照片,定定看著野原上、峭壁間正奔跑著、定立著的雪豹容顏,思緒剎那回到多年前東非大草原上的也曾蹲點,從望遠鏡裡和動物們的眼對眼,那般直直撞擊內心,彷彿就此與世界與自然相連結,「全力以赴觀看世界,細膩審察世界一方方的未知地帶……」

「動物現蹤顯形,乃是生命在對生命的熱愛上所能給予的最美報酬……一次又一次的蹲點靜待,孤獨騎士似地揭露著世界運作的奧祕。」

「驚鴻一瞥牠們的一員,就是默觀凝想一道業已失逝的美麗秩序……」

「蹲點靜候是一套行為準則,靠它,生命就不會船過水無跡。」「這世界發生了比我們以為的還要豐繁的事。」

 



《伸子》. 宮本百合子 . 麥田


算是頗值得紀念的、我的第一本電子書。讀的是日本文壇大家宮本百合子的自傳式小說,描繪她波瀾萬丈一生開啟前,與第一任丈夫從結識、結褵到終究發現錯認錯付而不得不無奈分手的心路歷程點滴。

婚姻世界裡平凡無奇千篇一律到幾近老掉牙的故事,但最引人入勝卻不在情節本身,而是作者在這過程中,始終不曾停息的反覆自覺自思自省,對自主、對自由、對人生和志業的所望和追求的執拗堅持,一點不肯隨波逐流、妥協敷衍放棄……

身為女性,那誠實面對內心,奮力將人生緊握手中,奮勇掙脫束縛向前邁步的身影,特別在將近一個世紀以前的那年代,是何等耀眼、何等不容易,讀之深受激勵、感佩動容不已。

——至於,關乎老古板如我之與電子書終於結緣,以及出乎意料之外地至今幾乎全然無痛接軌(笑)種種,我想大夥兒可能都挺好奇,但且等我再多讀幾本書後,再細細分享吧!

 



《沙茶》.曾齡儀.前衛


展讀此書過程中,時而浮現記憶裡的,除了自小到大、自島南到島北、從日常依賴到覓食嚐鮮所曾經歷過的這許多沙茶料理之外,分外記憶猶新還有,多年前兩度廈門之旅中的那幾碗濃呼呼料澎湃的沙茶麵……

身世雖相似,同樣從南洋而後潮汕而後來此生根,樣貌概念滋味卻不同,同途殊歸,明白述說了沙茶的多元混融個性本色。

而此書,便翔實完整呈現、闡釋、印證了沙茶之於台灣的這流動繼之融入、轉化、繁衍的過程——同為戰後才越洋而來之食,然比起同時流入的中國大江南北其他菜系菜式來,卻以醬料佐料之姿,綿密和合化入這島的常民常日飲食中,自然而然地被接納、喜愛。

是另一深入觀察、領會、呈現並思索台灣多源多端多樣飲食面貌和特色的角度,極具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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