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生活•遊戲。在東京

說真的,相較於其他也許一樣也是經常造訪的國外城市來,東京,對我而言,其實是相對沒有「生活感」的一處

不像巴黎,幾次往返之後,漸漸地,便油然生出幾許熟稔親近的歸屬:經常落腳的旅館、早晨愛去的早餐咖啡館、午后的歇腳閱讀茶館、私房心水的輕食午餐麵包店、想換換口味時一定前去的越南河粉店、習慣採買的食品鋪與市場、星期日下午的固定散步路線以及每回都發現味道氣氛一樣如舊的聖路易島冰淇淋與橋上好聽爵士樂街頭演奏……;彷彿小王子與狐狸間緩緩漸生的相許情意,就這麼與這個城市一程一程地,擁有了幾許彷彿生活般的默契和感情。

然東京並不是。多年多次緣會,總是清楚明白仍然認分著,自己的過客旅人身份。

——那是因為,東京委實太大太豐富太多變了!

無論去幾次,幾乎很難很難在同樣的地方流連,日日時時分分秒秒,都有新的目的新的渴望新的貪婪;即使是不經意重複走過了某處曾經走過的街道或角落,也總會意外著,距離上趟還沒過多久呢,已然又是另一番全新面貌……

然後,在這樣又愛又怕的情緒裡,我讀到了 Milly 的《東京生活遊戲中》(西遊記出版)。

好傢伙!才翻過幾頁,我在心裡暗暗喝了聲采。

在連續前往日本超過 25 次之後,為了能夠真正以「日常的方式」閒看東京的櫻花, Milly 住了下來,以 660 天的時間,徹底「馴養」了這個城市。

說來,類似這樣以「居遊」為主題的旅遊書其實不少,然《東京生活遊戲中》,卻頗有直入我心之處。

我喜歡書中對「旅行」與「生活」之間的獨特思考與觀點;在旅行裡玩味生活的況味、也在生活中時時享受遊逛與發現的樂趣,真的是對生活對旅行都有深刻的領會與熱情,才能如此有所得有所享。

也喜歡書裡的敘述筆調,在旅者特有的無事無物不新鮮的活潑口吻、與生活者的閒情悠然間來回跳躍;許多甚至是宛若導遊般細膩貼心地娓娓介紹述說,卻是字裡句裡都可以感受到果然是出乎行旅 25 次、居住 660 天的深厚積累,故能一點不流於平淡刻板,俯拾皆見盎然巧思與趣味。

令我不能不,竟也開始隨著字裡行間,回憶起玩味起,某年櫻花季末偶然走過自由之丘的住宅區小公園,風來,片片落櫻突地落了一身一地……;還有代官山的某家麵包店,剛巧餓了,隨意買了一枚可頌麵包,門口隨處坐下撕開紙袋就吃,那既鬆脆又綿細的美味,和眼前流動著的時髦街屋人影交織成極其動人的一瞬……。

那是我曾有過的、東京生活味兒,即使匆匆即使只是片刻,卻也一樣是,難以忘懷的記憶。

還勾動起,去年另一段也頗印象深刻的閱讀經驗。那是董啟章的《東京•豐饒之海•奧多摩》(高談文化出版)。

說的也是東京旅遊,尤其有趣的是,所走訪的旅遊點,不管是奧多摩、鎌倉至橫濱一日遊、以至代官山,竟也同時是《東京生活遊戲中》作者格外偏愛處。

然截然對比的是,《東京•豐饒之海•奧多摩》,卻是短短五天四夜(事實上扣除前後兩天飛機時間,不過三個整天)行旅,便整個鋪陳成足有數萬字份量的一本書。

簡直完全匪夷所思的形式,然而,細讀下去,卻越能讀出其中滋味。

作者幾乎鉅細靡遺地,將旅程中所有遭遇的人事地物情節、所聽所見所聞所感所覺所領略,以至於因而觸動的各種思考想法,一點不漏地全數鋪陳鋪敘出來。

從飛機上因時差而調整手錶之際突地想起張愛玲小說的某段情節、以至開始思索人的意志與時間的聯繫,在奧多摩的森林中回味梭羅的《湖濱散記》種種、繼而反省自然與文明間的兩向關係……

與 《東京生活遊戲中》裡以長長時間逐漸琢磨凝聚而成的、在旅行與生活間交互流動的興味不同,《東京•豐饒之海•奧多摩》呈現的是,旅者在有限的旅行時程裡,透過感官與心靈的交會而延伸出來的,每一個永恆的瞬間

我想,這就是旅行、以及旅行文字的魅力所在吧!不管是長如 660 天、亦或短至 5 天 4 夜,透過身與感與心的移動,自見天空地寬、無窮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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