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與旅的盛宴─ 近期幾本書之推薦序/語

《尋找完美盛宴》•John Baxter•四塊玉

展讀《尋找完美盛宴》的過程中,我的腦海裡不斷浮現,過往在法國的一段段覓食與享用回憶。

出身澳洲並曾旅居英國、美國,最終落腳定居巴黎的作者Francois Fressin,以「打造一場盛宴」之名,就此踏上一段路遠迢迢的美味追尋之旅:

一方面意在重頭尋覓追索他所真心景仰、卻一步步走向淪落改易的法國飲食傳統;同時,Fressin自身的多元居住和旅行背景所雜揉而成的多國食之記憶,也在這旅程中不時登場,與字裡行間娓娓訴說的一道道料理史話、掌故、軼聞相交錯交映,生動歷歷。

確實我自己,從十數年前因採訪緣故開始走踏歐洲、特別是法國起,也同樣經歷了這般從熱烈戀慕繼而慢慢走向失落的心境──頂級或新銳餐廳紛紛一往無前縱身撲向形式與創意的炫技,其餘則越來越顯得乏味與千篇一律……

因此,對於作者的這一趟回溯回望旅程格外萌生深切的共鳴。

然而,隨著行旅腳步的拓展,卻也同時察覺,答案似是在這旅途裡,(也許不無遺憾地)一點一點逐步輪廓清晰……

「這兩天我活像一位一百年前的二廚。又烤、又煮、過濾、慢燉,累到趴在床上。隔天早上爬起來後,所有事情再來一遍……一個人的光陰,應該可以有更妥善的運用方式。如果包裝食品和新鮮食物沒有任何差別,沒有一位廚師會笨到不用包裝食品。」──遵循對法國料理影響至鉅的十九世紀名廚艾斯克費的食譜,按部就班煮出一道正統洋蔥湯後,Fressin有了這樣的感發。

在時代的前進巨輪下,生活模式的改變,直接衝擊著我們的進食方式與料理面貌。

所幸,曾經存在的,卻並不見得定然完全消逝或被遺忘。也許在某個角落裡仍還悄悄維持著流傳著;也許始終有著一定數量的、如同Francois Fressin這樣的人鍥而不捨地追溯追索著,然後,把這故事把這味道傳佈、分享出來,勾動千里外的你我的味蕾與心弦。

「謝謝!我已經享受過了。」──親身經歷過一場鄉間裡仍舊被當地人熱情護守著的「充滿愛的烤牛盛宴」之後,Francois Fressin如是說。

而我,隨著他的腳步重頭回味過後,也一樣,以著「一種驚嘆、惻隱與深刻的敬意」,靜靜感慨同時感謝著。

《料理王國》•北大路魯山人•一起來

嚴格說來,這本書其實不過是一系列老先生的嘮叨碎念談食論食集成。只不過,這位老先生絕非凡夫,而是日本聲望最隆的美食家與藝術家──北大路魯山人。

因此這一篇篇嘮叨碎念,可字字句句都是老先生在畢生長長歲月裡,縱情徜徉於飲食之廣、之精、之美、之樂後,點滴學問智識經歷體驗感懷的積累凝聚而後抒發。展讀間,處處皆見珠玉。

當然,食之見解見地果然引人入勝外,還有他躍然紙上的率意狂狷,時見簡直已達砲火四射程度的直言不諱,一無矯飾大剌剌真性情,令人拍案莞爾。

回想數年前赴日本石川縣旅行,特意專程造訪了北大路魯山人在山代溫泉區的舊居。厚厚冬雪覆蓋的這幢木造小屋,空間樣貌陳設樸實簡約得讓人吃驚,然每一角落每一細節都流露著無比靜定沉穩的優美;佇立其中,感動無言。

此刻,與書相映照,對他任性但專注的追求、堅持和自成一格的審美觀點,似是又多瞭然幾分。

《KINFOLK餐桌》•Nathan Williams•三采

多麼悅目賞心的一本書!悅目,是因著這一幀幀風格獨具、且還流動著迷人生活味道與光影的照片,令人著實神往。賞心,是因著每一篇每一頁文圖裡所娓娓敘述的,關於食物、關於人、以及彼此間相交映綻放的優美故事,展讀之際,無限愉悅、垂涎,同時情不自禁萌生「有為者亦若是」之想。

我始終認為,食物,是這世間裡最美麗也最勾動、撫慰人心的風景。《The Kinfolk Table》則毫無疑問淋漓盡致展現、印證了這一點。

《帶一首詩去旅行》•蕭辰羽•推守

認識小羽,在我的《隱居•在旅館》出版後不久。

還記得出書前夕,聊到接下來的行銷計畫,時任推守文化總經理的好友嵩齡突發奇想,提議不妨舉辦一個「尋找下一個葉怡蘭」徵文活動,以「我心目中的完美旅館」為題廣徵圖文,首獎可以得到一段旅程的贊助以及一本書的出版合約。

結果,活動出乎意料之外地熱烈,一篇篇投稿從台灣甚至海外各地紛紛湧來,熱鬧非常。

導致佳作太多太精采,讓擔任評審的嵩齡和我著實傷透了腦筋。然在一篇又一篇的反覆審閱與討論間,不約而同地,我和嵩齡漸漸有了共識,逐步將注意力聚焦在從風格、類型都與我截然兩異的作者上……

最終,小羽的文字和影像就這麼脫穎而出,成為我們的一致首選。

真的,很不一樣呢!

這回,歡喜見到這本書的終於問世,細細閱讀後,我仍舊有著一樣的感嘆:

撇開各自偏好的行腳主題、目的地和方式不提,我承認,內向好靜孤僻個性作祟,我的旅行,始終帶有著強烈的孤絕內省意味。

「是與這世界的對話,更是,自己與自己的對話」每每被問及旅行對我的意義,我總是如是回答。

因此,不僅腳步永遠不斷朝著遠離塵囂遺世獨立地方移動,就連旅途間所拍下的照片也總是空蕩蕩少見人跡──是的,我每每不知不覺時時等待著,眼前所有人大致走空之後,方才肯舉起相機;甚至,偶而一不小心在觀景窗裡和闖入鏡頭的人目光交會,更是手足無措羞赧慌亂立即退縮罷手……

所以,從一開始,小雨的作品便讓我倍感新鮮。

那是,一段又一段和人相逢、相識、相處、相交情交心的旅程。

字裡行間歷歷數來,是一個又一個的名字、一句又一句的對話、一段又一段有關人的遭遇和故事。活靈活現,躍然紙上。

照片裡,則是一張又一張的笑靨,眼神表情裡俱是信任的友善的暖意。展讀間,明明千山萬水之遙,卻依然可以感受到那隔著書頁悠悠傳遞過來的熱流。

還有,她那「不規劃行程、不找住宿、和陌生人交朋友、亂走亂逛……」,一無羈束制限,宛若流浪般的灑脫和勇氣。

那是,另一個不同的世界,另一種不同面向的旅行。

一樣豐饒繽紛,一樣動人。同為旅人如我,雖身不能隨,然衷心敬之愛之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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