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不簡單

我喜歡,簡單。

不管是飲食、器用、衣著、空間……,生活裡的各個面向,以至各種形式各種領域的創作,簡單,始終是我衷心渴望、同時不停追求的標準與標的。

所以,相信,只要是經常留意我的文字的朋友,難免多少會發現,在描述一些令我深深感動、傾倒難忘的美好事物之際,有些關鍵形容詞,幾乎可說無役不與、不多久就要迸出來個幾次:

簡單。簡約。簡雅。簡潔。簡淨。純淨。清淡。淡泊。清澈。澄澈。低調。謙遜。樸素。樸實。樸拙。渾樸。淳樸。淳厚。無華。寧謐。沈潛。沈靜。雅靜。靜定。寧謐。寧靜。深沈。沈穩。內斂。踏實。紮實。清明。(……以下族繁不及備載)

——真的,不是我玩不出新詞兒新把戲,而是,這麼這麼多年來,我的審美角度與喜好,或說內心最渴切渴望的呼求,確然如是一以貫之,不曾稍有移易。

「簡單」,不簡單因此,說食物,新鮮現取食材、點到為止的烹調,清清白白自然恬淡,方是真滋味。

說器物,不以繽紛色彩、炫麗造型為美,樸實低調,形制方圓均能真正貼近生活貼近實用,方能耐得日日月月年年磨娑撫觸越見情味深長。

說衣著,不追流行不尚流風不求搶眼,但求樸素簡雅不失儀節即可,合身舒適、起坐行走皆輕鬆自在宛若無物,才是暢快。

說空間,最喜簡約敞亮、天光朗朗,不要任何鮮麗的色彩塗裝、不要任何繁複的冗贅裝飾,只求格局合理、動線貼心,其餘,一任留空留白,以容得此中人用歲月生活徐徐填空。

說好設計,靠的當不是一味強烈的線條、色彩、圖案的勾勒堆砌,而是尺度、量體的微妙位置、比例的對應與交映,方見耐人尋味餘韻無窮。

說真正令人心折的樂與美,絕非浮面表面的絢爛短暫聲色感官之娛,而是寧靜地清澈地深沈深長地,淙淙樂音般悠揚撥動你心,而那回憶回味,遂能長長久久,永誌不忘……

「簡單」,不簡單然也是在這一年年簡單裡反覆思量咀嚼玩味,卻是益發體悟到,雖說自始自終堅定追求追尋著簡單,卻好像並不真懂真能簡單。

甚至,要想達到真正令人折服留戀的「簡單」(而非,單調),更是絕對,不簡單(或說,容易)。

那是不停不停地,在許多看似矛盾對立、卻是相生相應的兩向境界裡,重重拉鋸、琢磨、咀嚼、思索、領會的結果。

有與無之間。加與減之間。得與捨之間。象與形之間。欲與無欲之間。簡約與豐富之間。淡泊與熱情之間。放懷與執著之間。自然與人為之間。素樸與奢華之間……

沒有必然傾向哪端,沒有確然標準答案;而且,很多情況是,往往需得真正繁華看盡落盡,才能得窺其中曼妙堂奧。

所以,問問嚐遍天下美味的食家饕家們,到頭來,心心念念百吃不厭的,往往,就是那麼一碗白米飯、一塊白豆腐;然真正能夠及得上這些食家饕家眼界的米飯豆腐,卻也定非等閒,背後不知需得多少講究與堅持與智慧,才能成就這米飯這豆腐裡,那看似純淨澹泊、卻是滋味口感層次無窮豐富的深刻美味。

「簡單」,不簡單日本的茶道,和靜清寂充滿禪意禪境的高妙空靈裡,其實是千百年來從人文哲思到居室器物到生活態度多面向的凝練、積累和反覆淬礪、辯證、演化,以及高度的專注、制約和永不間斷的惕勵與修行的成果。

近幾年席捲全球的極簡風格,往回望,這可是走過多少年多少代無數以華麗繁複為尚的時潮流風之後,方漸漸凝聚而成的嶄新美學。而且最重要是,真正能夠打動人心的極簡,可也斷然不僅只是一味複製皮相上的白地白牆、黑桌黑椅、卵石小路就好,還要能懂得與生活與自然對話,才有人味情味才能久長。

同樣也是在近幾年被反覆提及、討論的慢活、off學,事實上,也不單單只是放開放手就好;要能真正身體力行實踐,還是需得對人生對生活對生命,以及對自己、對自己的真正所求所望都足夠瞭解也能勇敢、自信,繼而從容聰明面對,真正懂得「捨」與「得」間的真諦真義,方能達致。

遂而,我常常在想,其實簡單的奧義,或者,其中關鍵,在於時間;不是當下立即的看見與論斷,而是,在一整段悠長歲月裡不停來回張看、思辨、驗證,方能得著,其中真味真意真髓。

所以,簡單,不簡單。通往簡單的這路上,且待你我,一起追尋一起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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