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境壯遊 ─ 近期幾本書之讀後記

《攀樹人》 . James Aldred . 商周出版




多麼美麗的一本書!幾乎立即便勾起,前年我最愛的《飛行的奧義》那段心折心醉閱讀記憶。所不同者,讀《飛行的奧義》宛若展翅翱翔空中,居高俯瞰大地與飛行本身的絢爛紛呈;《攀樹人》卻是奮力上攀、撥開密密枝葉來到樹冠樹頂,一路眼見身歷森林裡生生不息自成世界的迷魅瑰麗生態奇境。

尤其動人心魄是,作者James Aldred筆底下所刻劃的不光光只是美景,還有重重林樹與枝枒間所潛藏的,足令人戰慄的奧祕、詭譎、殘酷與危險。然而,懷抱著對自然與攀樹的熾烈熱愛一往情深,遂能以著過人的堅毅和勇氣,全數接納、融入、陶然樂於此中;並透過極其細緻的書寫,無比優美壯闊地呈現了這一切。令我們深心震撼、繼而對浩瀚自然再次衷心臣服,謙卑敬畏。

 

《北歐眾神》 . Neil Gaiman . 木馬文化




自小到大,始終對各國神話懷抱著高度興趣。這些遠在記史之前、淵遠流傳千年的故事,呈現了上古時代各個國度地域人們對世界的理解、描摹、敬慕和憧憬;以豐沛的天真、熱情與無窮想像力,勾勒了宇宙和生命如何誕生、建構、繁衍、傳承,甚至毀滅而後重生。

這其中,北歐神話毫無疑問是極汪洋浩瀚、體系豐富龐然的一支。而此書則以生動優美之筆和等同的浪漫情懷,抽絲剝繭去蕪存菁,將之精采絕倫書寫傳述。不僅得以藉此一探北歐神話梗概,更因而瞭然神話令人嚮往著迷的動人魅力。

迥異於之後才出現的,主宰今日世界、至高無上無瑕的各大一神信仰,這些更久遠神話裡的諸神們,擁有神力也擁有人性。他們個個性格鮮明,或者法力無邊,卻也和你我一樣,有愛欲有憂懼有貪瞋癡怨;良善慈悲之外,也會困惑、懦弱、嫉妒、自私、狡詐、欺瞞、愚昧、懊悔、無奈無力。

上古神明的天地裡,活潑潑充滿盎然生意生趣。神的生涯際遇,有悲歡合離、有錯誤挫敗、有無常失去,也有無能回天不可抗力的難解宿命。

而當時人們理解、敬拜這樣的神祇,是否意味著對這世界與人性與生命的多樣和不可測,其實也寄予著同樣的包容和接納順服?

只嘆,千年歲月悠悠而過,這許多開開闊闊、且緊密連結在地的信仰,大多數都已一一消逝,只剩遙遠模糊故事……

此刻,眾神已遠,留下的人類也許更先進更世故更複雜,但真的能更有智慧,更從容自足快樂?

 

《路》 . 吉田修一 . 聯經




買下多年的書,卻因其時已連續讀了多本此類台日主題書寫──特別是陳舜臣的一系列著作,遂將相對輕鬆的此本先擱下,直到年初才重又醒起拾回開讀。

應是第一次接觸吉田修一的作品。以台灣高鐵興建過程為背景,書寫台人與日人間多段因緣故事;也同時照見兩地從近代至今的長年相互緊密連結牽繫歷程與關係。

尤為悸動是,作家筆底下豐盈流溢的滿滿情意。宛若一封給台灣的情書,台灣溫暖濃烈多彩、卻也相對散漫悠哉的空氣、景致、食物與人情躍然紙上;每一個從日本渡海而來或短暫或永久落腳的書中角色,最終都在此得到慰藉,甚而終究揮去人生的或迷惑或停滯或悔憾、找著了得以安定安頓的路與力量。

情熱之深,讀著讀著都不禁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

其實是溫帶地域文學裡常見的主題。來自較嚴酷季候風土的人們,總能在熱帶陽光燦爛四季如春如夏島嶼上得著撫慰與救贖。只不過,這回的場景不在峇里島、大溪地、中南半島、環太平洋……而是你我所生所長的台灣。

是一種奇妙的、回看自己的視角。對立足熱帶,卻因重重複雜歷史因素,數百年來始終無可避免地一逕往溫帶強國仰望的我們來說,我想,可算另種頗有益心靈強壯與眼界的視角。

 

《馬戲團之夜》 . 吉本芭娜娜 . 時報&《琥珀眨眼的瞬間》 . 小川洋子 . 麥田




近期兩段旅程的隨身書。同為相契且長期追讀至今的作家的作品。

《馬戲團之夜》為睽違多年的吉本芭娜娜長篇小說,更是期待已久、終於可以帶著出門旅行的平裝本(笑)。已然老友般熟悉已極的一貫傷逝與療癒主題、一貫叨叨絮絮說人生說人性說世界的反覆思索自省而後一步步走向澄澈朗亮;但因是長篇規格,更豐富曲折故事架構裡,那思索那自省、以至之後的朗亮於是也更耐咀嚼、更深刻而清明。

《琥珀眨眼的瞬間》則也毫無疑問地十足小川洋子。且從中察覺,相比於中期的一度滲入些許柔和溫暖,近來似是又再度走回封閉與孤寂。但再不是早年的痛楚絕望了,始終詭譎玄奇、讀之神迷的場景情節中,即便哀傷無力,卻流露著充滿力度的安定與沈靜,同樣撫慰人心。

 

《山茶花文具店》 . 小川糸 . 圓神




去年末北海道洞爺湖旅行隨身書。說來,至今所讀小川糸小說似是可約略分為兩類:一如《蝸牛食堂》《白色沙灘旁的鶴龜助產院》般奔放生命力滿張;另一則如《喋喋喃喃》,情思情致婉轉細膩,日本傳統生活之雅之美款款流溢,深得我心。而《山茶花文具店》則顯然略偏後者。

萬分期待中展讀,確實引人入勝。尤其獨樹一幟的題材,使情節與故事分外充盈著盎然的趣味;精彩處因此多集中在情節本身,少了《喋喋喃喃》那樣令人玩味不盡的百轉千折、細節典故處處的纖細含蓄韻味。但比之《喋喋喃喃》的寧靜孤清,又更著墨於人與人間的連結和溫情,遂也更多幾分明亮和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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